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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月28日

《富士山下》不如《獅子山下》?

《明報》郭繾澂在2008年1月25日刊登了一篇文章,篇名為〈從《獅子山下》到《富士山下》〉。文中對於《富士山下》一曲在四台頒獎禮中奪得最多大獎,並獲最高榮譽,有這樣的批評:「為何今天的中文流行曲寫的不再是以唏噓和淚水寫成的香港精神,而是東京的淒怨浪漫?」
 
我認為,郭氏似乎了忽略了《富士山下》的深意,也輕視了林夕的野心。
 
《富士山下》表面上是一味的「東京的淒怨浪漫」,但實質卻是以愛情為包裝而談人生哲理的是歌曲。
這首歌的鑰句是:「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」,可知這是一首教人怎樣接受「失去」的歌。至於失去的,可以是情人,也可以是財富、事業,甚至是繁榮、穩定......總之某些所欲的東西。
 
歌詞說:
誰都只得那雙手 靠擁抱亦難任你擁有
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
曾沿著雪路浪遊 為何為好事淚流
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
 
怎不令人想起東坡的《赤壁賦》?「誰都只得那雙手/靠擁抱亦難任你擁有」、「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」正是「且夫天地之間﹐物各有主。苟非吾之所有﹐雖一毫而莫取」。「曾沿著雪路浪遊/為何為好事淚流」就是「惟江上之清風﹐與山間之明月......取之無禁﹐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﹐而吾與子之所共適。」這裡的思想與道家較接近。
 
歌詞接著說:
何不把悲哀感覺假設是來自你虛構
試管裡找不到它染污眼眸
 
這豈不正是禪宗六祖惠能的偈語:「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?」(另一版本是:「佛性常清淨,何處惹塵埃?」)
 
又說:
前塵硬化像石頭 隨緣地拋下便逃走
我絕不罕有 往街裡繞過一周 我便化烏有
 
這種自解之法,就是要破執,看出「緣起性空」,即一切事物皆由眾緣和合而生起,其性本空,無有真實的自體。既然不再執著所欲之物,則煩惱自除。這裡明顯是佛家的思想。
 
綜上所述,這首歌骨子裡是參照佛道思想的自解之法,也就是將中國傳統讀書人遇到失意時的那套「絕活法寶」重新包裝,「推介」給我們的年青人。由此可見,詞人的野心不可謂不大。近年,不少人(包括《獅子山下》的填詞人黃霑)都指責粵語流行曲情歌泛濫,內容盡是「情情塔塔」,非情歌幾近絕跡。殊不知林夕卻在「靜靜地起革命」,打破情歌/非情歌的二元對立,以情歌的包裝,表達非情歌的內容。如此曲筆,如此經營,卻被簡單化為「東京的淒怨浪漫」,郭氏作為流行文化評論者,實應好好磨礪自己的眼光。
 
或者有人問,為甚麼我只一味談副歌,卻沒有提到「正歌」那些明顯與愛情相關的內容,是否失諸偏頗?作這樣批評的人,不了解粵語流行曲的結構。粵語流行曲結構的「原型」大體上是AABA(即第一節(A)-第二節(A)-副歌(B)-第三節(A)),副歌才是核心信息所在。因此,很多歌曲(包括這一首),只有副歌部分才會重唱。此外,實際上,我想大家都試過一個情況,就是只記得一首歌副歌的歌詞,而忘記「正歌」部分。凡此種種,均可印證副歌部分的核心信息地位。林夕正是巧妙地運用了這種結構,把「正歌」那幾節鋪墊上情歌的裝飾,使歌曲建立了情歌的框架,但在副歌部分,卻放上了非情歌的核心信息,使歌曲躲過了唱片監製對「非情歌」可能的篩選(林夕自己提及過,寫非情歌要向監製「申請」才行),順利發片。如此策略,可謂「情歌無間道」矣。